“听说前一阵子,微心园里闹了些不愉快?”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肖宗镜瞥了刘行淞一眼。
永祥帝微微叹气,道:“连谢凝这般尊贵的身份都要小心翼翼帮人藏书,也不怪普通教众会因害怕朝廷而终日躲藏了。肖爱卿,杨将军,朕知道你们忠于职守,一心为国,但有时你们太过严苛了。而且你们误会了朕,朕虽追随世尊,却不会强迫全大黎的人都跟着朕走。百姓们愿意信谁,本就出于自身意愿。”他看着地上老妇的尸身,淡淡道:“近些年叛军四起,百姓们饱经霜雪,苦不堪言,尤其是这些老弱妇孺,好不容易寻到一处避风之所,朝廷不该再行打压。”
肖宗镜:“陛下,这不是信不信谁的——”
“好了。”永祥帝打断他,“不必多言,朕知道你的担忧,此事就交给密狱吧。戴王山,你要时刻监督他们,让他们快些制订出法章教典,走上正轨,造福百姓,绝不可做出扰乱朝纲之事。”
戴王山:“是!”
永祥帝明显已经不想再谈灵人教,姜小乙听得出来,肖宗镜更听得出来。
永祥帝摆摆手,内侍上前,引领姜小乙离去。姜小乙一步步退出千秋殿,永祥帝的声音从原处飘来。
“比起此事,另有一事才真正令朕担忧。青州贼军日益猖獗,蛮夷贼将丧心病狂,连屠三县,东部州郡已成血海尸山。每每想起,朕心如刀割,夜不能寐。我们要尽快平定战乱,还百姓们一个太平天下……”
出了千秋殿,姜小乙深吸一口气,混沌的脑子方才清楚了些。
这内廷给她的感觉像极了北方的冬风,明明吹得凶狠,却因寒凉刺骨,将人冻到麻木,而显得异常平静。
这种动与静的矛盾,使姜小乙的内心感受到强烈的冲击。脑海之中曾经稍显模糊的未来,此刻也渐渐明晰了。
站在空荡荡的大道上,姜小乙回眸眺望。
悠悠苍天,茫茫世间,千秋殿好似一座巨大的牢笼,将众生笼罩。
第60章 深夜谈谈心。
姜小乙回营后, 李临过来询问,姜小乙随便应付了几句便去巡逻了。
她急需走动走动,理清思绪。
经过这一日, 她有好多话想对肖宗镜说, 有些安慰,有些抱怨, 甚至还生出了些劝阻之意。但她还没想好该不该说,若说的话,该怎么说。
下午是周寅负责执勤,姜小乙同他一起去。
周寅走在姜小乙前面, 一如既往沉默寡言。
姜小乙走着走着,忽然问道:“周大哥,你是一直都这么不爱说话吗?”
周寅回答:“言多必失。”
姜小乙看着他默然的背影,又问道:“刚刚我从内廷回来, 李临和江存书都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你不问,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
“那你关心什么?”
“我只关心大人交代我的事。”
姜小乙笑道:“李临总说你是木头, 想来也是因为你一直这样一根筋,什么都不想。”
周寅没有说话。
姜小乙打了个哈欠, 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他们来到外廷,走了大半路程后,周寅忽然开口。
“不是我什么都不想, 只是这宫里的事禁不得想。你越想, 疯得越快。想不疯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去找乐子,要么去做事。我不是个喜欢找乐子的人,所以只能做事。”
姜小乙心想, 肖宗镜或许也是第二种人。她回想那座庞大又阴冷的宫殿,决定先拿周寅做个试探,轻声问道:“周大哥……你们尽心尽力,却如此不顺心,有没有想过离开呢?”
周寅难得在巡逻中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姜小乙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寅道:“我明白。其实……我外出执行公务,也曾结识一些江湖人,问过我为何不离开这荒唐的朝廷。”
姜小乙:“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周寅静了片刻,回忆道:“我家祖上原本很穷,后来曾祖父中举做官,官职不算大,但因本朝高薪养廉之政,生活也因此变得安稳富足。一直到我这一代,虽然民间疾苦艰难,但我的家族依然衣食无忧。”
说到这,周寅笑了笑。这是姜小乙入宫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国家兴盛之时,我家受其庇荫,现国家衰落,我岂能做出得鱼忘筌之举?吃完饭就砸碗,这道理在我这说不过去。我没有太大的本事,我改变不了这世道,所以我追随大人。若有一天,连大人也无法扭转乾坤了,那无非以死明志,又有何惧?什么顺不顺心,不过一时矫情罢了,不值一提。”
周寅这番话,让姜小乙觉得,自己刚刚那些思绪变得无足轻重。
世路千万,各有选择。
她的顾虑和烦恼,像肖宗镜和周寅这样的人物,恐怕早已想了千千万万遍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走在既定的道路上,他们各有各的理由,而这种决定的分量,无有外人插嘴的余地。
她忽然就想开了。
巡逻结束后,姜小乙回到营中,喝了点茶,吃了点糕点,打着饱嗝回房间休息。她一不小心睡过了头,醒来已是傍晚,朦胧之间,她听到有人敲门。
她两腿一蹬坐了起来,把门打开,肖宗镜站在门外。
姜小乙闻到什么味道,往下一看,见他拎着几坛酒。她调侃道:“大人,下朝了呀?”肖宗镜嗯了一声,问:“你想喝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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