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在下。
透明而倾斜的雨丝,似乎没有沾上一点烦恼。
下午的课上完了,二年丙班的同学基本上都已经离开。
小泉望着身旁空空的座位,径自发呆。
教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撑把橘红色雨伞,裙角有些潮湿的东浩雪冲了进来,她兴高采烈地连声直呼:好了,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稍微吃一点东西,我们就可以去音乐厅见澈哥哥了
小泉扭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东浩雪这才觉得古怪,四下看了看,奇怪地问:咦明姐姐呢,我们不是约好了在这里聚齐,一起出发的吗
她走了。小泉叹口气。这个明晓溪,似乎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个刀疤少年一来,她跟着就跑掉了,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走了东浩雪反应不过来,她抓抓头发,你说明姐姐走了是什么意思她去哪里了还是她自己先去音乐会了
不晓得。小泉又叹一口气,半晌,安慰自己和东浩雪说,好在晓溪把她的礼服拿走了,她应该不会忘掉晚上的音乐会吧。
东浩雪张大嘴,吃惊得有些结结巴巴:
什么忘掉晚上的音乐会
明晓溪用力抹去脸上的雨水,右手从包里掏出公寓的钥匙。
这里她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钥匙也变得有些陌生。钥匙插进锁孔,一点一点转动,她咬紧嘴唇,呼吸似乎已停止,心脏却不知是跳得太慢还是跳得太快,让她一阵一阵眩晕。
公寓的门静静开了。
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点气息。
冰冷得好像已然窒息。
明晓溪闭上眼睛。
她用拳头抵住鼻子,酸酸的泪意让她全身颤抖,她的双腿开始无力,身子倚着门慢慢滑下。
这里没有人。
牧流冰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漆黑和回忆。
泪水,自她的眼角流下。
她用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开始不可抑制地哭泣。
她不是无往而不胜的明晓溪,她是天下胆小鬼明晓溪。
风,夹着雨丝,吹进公寓的客厅。
深蓝色的窗帘扬起一角,透进一丝光线。
一只苍白优美晶莹的手,拉住窗帘,把那光线又遮挡住。
小小的动静,惊动了低泣的明晓溪。她抬起头,惊疑地盯住那只手,然后,是黑暗角落中的那个优美的人影。
她瞪大的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人影越看越清。
满脸的泪水让她看起来那么狼狈,她狂冲过去的气势却像一个愤怒的战士,她一把抓住黑暗中的那个人,连声大喊: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这里为什么又不出声你知不知道大家都以为你失踪了大家都在疯狂地找你你却躲在这里
我死了冰冷而嘲讽的声音接住她的话,只恨我没有那么好的命,注定要在这世上痛苦一生。
牧流冰
明晓溪震惊,捉住他胸口的双手僵在那里。
雨,又飘进来了些。
他忽然开始咳嗽,咳嗽一阵急过一阵,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明晓溪放开他,打开了客厅的灯。她终于看清楚了牧流冰,但他的模样,让她又是一惊。
牧流冰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睛却出奇得明亮,明亮得仿佛正在燃烧他生命中最后一盏灯,他的嘴唇也诡异地鲜艳,像是生命中所有的色泽都集中在了那里,他的身子修长却单薄,单薄得让人心痛。
他压抑着咳嗽,眼睛没有看她,唇角挂着一丝嘲弄。
明晓溪瞪着他,眉头皱得很紧:你生病了吗
牧流冰不理会她。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额头:是发烧了吗
他闪过她。
她的手自空中垂下,她咬咬牙,又去扶住他的肩膀:走,我送你去医院。
他看向她,眼神冷若冰雪:
我的事,不用你管。
这一句话,凝固了明晓溪所有的动作。
她站在那里,呆呆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在他的面前,她忽然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滑稽。
细雨飘进来,打在她的脸上,一直冷到她的骨髓。
这里,曾经是她和他的公寓,她和他曾经在这里欢笑、嬉闹、流泪、亲吻,这里,有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美好回忆。
可是,现在的他,眼中对她有的只是仇恨和敌意。
她的拳头握得紧紧,指甲一直嵌到肉里。是她放弃的啊,只是,这股心痛怎么会如此让她难以承受
她望着自己的拳头,过了一会儿,方才仰起头,努力对他微笑:
我,偏偏就是天底下最爱管闲事的明晓溪
皇家音乐厅前。
东浩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走来走去:哎呀,明姐姐到底干什么去了都说好了要早点来的嘛,怎么现在还不到啊
小泉倚在黑色的大理石柱上,望着天空不停飘落的雨出神。
小泉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不着急吗
小泉瞟她一眼,冷冷地说:我很着急,很着急,但是着急一点用也没有
东浩雪努力去听,可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明姐姐到底会不会及时赶到
小泉没有理她,继续望着雨发怔。
东浩雪等了半天没有回音,又问下一个问题:你知道明姐姐去哪里了吗
小泉挑挑眉毛:只有一个人,能让她这样想也不想地跑出去。
东浩雪大惊:你是说牧流冰
小泉苦笑。
牧流冰那怎么可以那澈哥哥怎么办东浩雪急得快跳起来了,拔腿就想往雨里冲,我要去找明姐姐
小泉抓住她:你去哪里找
我
算了,耐心地等吧,小泉叹息,小雪,我忽然觉得,我们都帮着澈学长,牧流冰是不是也太孤独了些。还有
东浩雪怔住。
小泉的声音仿佛自雨中传来:
爱情,究竟是什么
小小的公寓里。
明晓溪坐在客厅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坐在窗台上的牧流冰。
你不要坐在那里好不好雨会落在你身上的。她无奈地皱着眉头,要不然把窗户关上,你好像真的生病了。
牧流冰艳若红枫的薄唇固执地抿着,任凉凉的雨丝吹落在他身上。
明晓溪忍不住了,起身到窗边,伸手要将窗户关上,手刚一碰到玻璃,就被他捉住了,他甩开她的手,冷声道:
走开
他的手像烙铁一般烫
他在发烧
明晓溪没有让他甩掉自己,一把反握住他真的,牧流冰的掌心不是往常的冰冷,而是可疑的滚烫
她捉紧他,满眼紧张:你怎样是不是很不舒服烧得很厉害是吗吃药了没有
牧流冰冷笑:我说过了,不关你的事。
明晓溪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这句话,她盯紧他,神经猛地绷住
离得这么近,她突然看清楚了
她的手指不敢置信地碰上他的嘴唇,轻轻一拭
原来他的嘴唇红艳,是因为上面有血
指尖的血就像一声惊呼,钻裂了她的全身。
为什么有血冰
明晓溪急得嗓子发抖
你害怕吗染血的嘴唇扯出一抹诡异的笑。
是,我害怕
轻咳一声,一口血像一朵鲜花绽放在他的唇边。
牧流冰望着她冰冷地笑:
这是我的血。
明晓溪快崩溃了:冰,你究竟怎么了不要这样
又一口血吐出来,溅落到他的胸前,她这才发现,他黑色的衬衫上早已有着干涸的血迹
惊恐笼罩了她,一时间,她失去了所有反应,泪水滑下她的脸庞。
初夏的天气。
因为有雨,竟然清冷得像严寒的冬季。
牧流冰优美的指尖上是她晶莹的泪水。
他望着那颗泪水轻笑:
原来,你还会为我哭啊,你不是早已将我抛下了
新鲜的血仿佛五月的花,怒绽在牧流冰优美的唇上。
他用沾血的唇吻干指尖的泪,忽然笑了,笑得就像她次见他时那样的清澈透明:
前天是我的生日,真巧是吧,只比你早三天。
冰
我知道你不记得,没有人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鲜血不绝于缕地涌出他优美的唇,可是我决定送自己一件生日礼物。
牧流冰望望这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公寓,满足得却仿佛这里是世间最辉煌的宫殿:我要再回到这里,想一想我也曾经幸福过。
一大口血从牧流冰的嘴里喷出,溅到明晓溪的脸颊上。
他皱着眉,想为她擦去。
她抱住他有些虚软的身体,泪水疯狂地在脸上奔流:不要再说了,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牧流冰固执地要推开她,眼神执拗而明亮:我不要离开这里,外面,哪里都没有你。
深蓝色的窗帘,衬着他苍白的脸、唇上的血,有种撕心裂肺的美。
窗外天色渐黑。
雨却越下越大,被风吹斜,一直落到他和她的身上。
牧流冰仇恨地望着她:
我恨你,我最恨你的是,你让我恨你也无法真的恨下去。
这一句话,抽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仿佛呕出了体内最后一口鲜血,苍白着脸,晕倒在明晓溪怀里。
皇家音乐厅的休息间。
东浩雪甜笑着送上一束百合花:澈哥哥,预祝你演出成功
风涧澈微笑着接过花,拍拍她的脑袋:谢谢你,小雪。
嗯,那个
东浩雪吞吞吐吐,瞟一眼身边的小泉,小泉却扭过脸去不睬她。她咬咬牙,然后满脸堆笑地对风涧澈说:有有一些事情明姐姐没来得及和我们一起到她她一会儿就来
风涧澈略微一怔: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没事什么事也没有东浩雪慌忙解释,只是一点小问题,没关系的
这样啊。
风涧澈望着窗外的夜雨。
光榆医院。
气氛压抑得像死一般沉寂。
明晓溪沉默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灵魂似乎已经抽离。她两颊被风吹干的狼狈的泪迹,和胸前溅落的血花,触目惊心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鬼堂站得笔直,直挺挺地站在手术室门旁,眼神阴郁地瞪着亮着红灯的手术中三个字,他右脸的刀疤益发显得狰狞。
兰迪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跳起来,指着明晓溪的鼻子:
都是你你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都是你害死了冰
明晓溪慢慢慢慢抬起头,声音静若落叶:
他没死。
兰迪灿烂的金色卷发气得乱晃:
你还敢说哈,真是个无耻的女人自从那天你离开他,你知不知道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没有见过比他更痛苦更伤心的人他每天都在折磨他自己,你知不知道
明晓溪静若木雕,只有眼睫在微微地眨动。
哈兰迪湛蓝的眼睛蹿出怒火,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明晓溪不动不语。
兰迪气急攻心,冲上去猛晃明晓溪:你说话呀你不是很厉害的吗为什么现在开始装傻告诉你,如果冰死了,我一定会杀了你
明晓溪蓦地扬起睫毛,眼睛澄如明镜,声音静如飞花:
他、不、会、死。
一怔。
然后,兰迪冷笑一声:你以为凭你这句话就可以救得了冰除了骗骗你自己,还有谁会相信
我相信她。
一个美丽如夜的声音响起:还有,放开晓溪。
瞳
看到站在面前那个幽美的身影,兰迪险些气歪鼻子:你居然帮外人说话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瞳冷淡地笑:她是明晓溪,我的朋友。
兰迪的下巴掉下来了。
天哪,那个比冰霜还冷漠的酷女居然也会宣称自己有朋友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淡金长发的医生摘下手上的橡皮手套,冷漠的眼睛淡淡一扫,最终落在仍旧保持惊诧状的兰迪身上:
果然是你,到哪里都让人不得安宁。
兰迪摸摸鼻子,吐出粉红色的舌头做个鬼脸:又骂我,总是骂我,修斯,你就不可以对我表现得友善一点吗
修斯淡淡一笑:你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我有表现的机会吗
哎呀,不说这些,兰迪的脸有些红,快告诉我,冰的情况怎么样
鬼堂、瞳、长椅上的明晓溪和远处烈炎堂的大汉们,目光都盯住修斯。
修斯看到了凝重而倔强的明晓溪。
很严重。胃部大出血,发高烧,似乎两三天没有进食,身体极度虚弱。
明晓溪迎着他的眼睛,站起来,她的腿有些无力,可是依然站得很稳:
你能医好他。
她的这句话,不是疑问,不是乞求,而是给他惟一的选择。
修斯挑起眉毛,眼底跳出奇异的光芒。
兰迪扯住修斯的胳膊,恶狠狠地威胁他,左边的虎牙闪着光:
修斯,我警告你,你一定要给我一个完好无缺的冰,否则,我会让你这一辈子也见不到我
音乐会开始了。
舞台顶部打下一抹灯光,像皎洁的月光洒落在风涧澈的双手上。
每一个音符都洋溢着优雅的古典气息,又流泻出无比的灵气。
简约透明,晶莹清澈,像月光下颗颗的露珠,静静滴落,惊动了一泓秋水。
观众们如痴如醉,心情被音乐揪动着,感动在乐曲中,感动在自己被唤起的往事里。
风涧澈俊雅迷人得像童话中的王子,一条白色的丝质绸带,绑成蝴蝶结的样子,扎在他的右臂,伴着乐曲柔和地起伏,恍若在对着他心爱的人飘舞。
月华般的灯光,滑落在他清傲得如远山一般的鼻梁上,寂寞透着凉意,像吹也吹不去的雪。
唇边有微笑。
微笑得那么寂静。
微笑得仿佛这里只有他一人,而他一直在等的那个女孩子,却没有来。
手术中的红灯,熄灭了。
明晓溪看到了从手术室中被推出来的牧流冰。
牧流冰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长而黑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不再鲜艳,所有的色泽都被抽尽,有些干涸。
明晓溪随着他的病床走,耳朵里听不到其他的一点声响,眼睛里看不到其他的一点东西。她的世界,现在一片死寂。
连心痛也感觉不到。
只有彻骨的寒冷。
兰迪抓住一脸漠然的修斯,急切地问:手术怎么样
修斯望着出奇沉静的明晓溪,淡淡地说:很好。
再过多长时间他会醒过来呢兰迪又问。
麻醉用得不是很多,一两个小时后,会清醒一次。
兰迪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修斯,这次你显得比较有人情味儿
鬼堂站在他面前,严肃而恭敬地行礼:修斯大夫,多谢您。
修斯冷笑:是吗
他瞟了眼远处影子般冷艳飘忽的瞳,嘲讽地对鬼堂说:如果真的感激,就不要再让那个女人24小时监视我。
钢琴独奏音乐会礼物,完美地结束了。
那空灵的音乐,那迷人的风采,那使人忘记一切,又使人想起一切的感觉,那种说不出的味道,在观众们心里千回百转。天才钢琴少年风涧澈的演出,让他们此生此世也无法忘怀了。
休息间里。
东浩雪小鹿般的大眼睛,对着风涧澈泫然欲泣:明姐姐到底还是没有来
小泉瞪她一眼,这小丫头,说话都不知道要想一想。
风涧澈微笑,雪山般的鼻子轻轻皱起来:
怕是因为雨太大了些,路上不好走。
才不会东浩雪大叫,明姐姐绝对不会因为雨大就不来,她是因为因为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无措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东浩雪抬起头,目光中有气愤:澈哥哥,今天的事情,是明姐姐做错了你为明